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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格的愛爾蘭民族誌書寫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 張呈敏  2020年10月21日08:41

約翰·米林頓·辛格(John Millington Synge)以其對愛爾蘭西部的發現與書寫,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中大放異彩。1896年遊蕩於法國藝術圈中的辛格在巴黎遇到葉芝,葉芝敏鋭地捕捉到辛格的創作天賦與才華,於是勸説辛格到愛爾蘭西部的阿倫羣島去體驗生活,這次體驗的結晶就是辛格的日記體散文——《阿倫島》。《阿倫島》不僅是辛格戲劇的創作來源,更是一部書寫愛爾蘭民族誌的傑作。在《阿倫島》中,辛格以浪漫主義的思想譜系對阿倫島編織起民族神話的寓言,其民族話語強化了阿倫島作為民族語言與文化遺產地的象徵符號。

對阿倫島隱喻的強化

事實上,直到17、18世紀人們都對阿倫島知之甚少,19世紀初阿倫島才迎來第一批造訪的古物研究專家。然而到了19世紀下半葉,阿倫羣島因其考古與文化價值——浪漫風景、古老遺蹟、史前文明、風俗傳統吸引着考古學家、作家、藝術家、民俗學家等不同領域的專家探訪。在這些學者的眼中,阿倫島保留的廢墟與遺蹟——殘缺的聖井、古老的軍事地與農舍,無不象徵着未被現代英國文化污染的聖地,使它們持有一種對未被征服的凱爾特人的延續感。1893年蓋爾聯盟(The Gaelic League)成立後,確立了“保護愛爾蘭口語,鼓勵愛爾蘭語日常使用,創作真正的愛爾蘭民族文學”的目標,這使得阿倫島的象徵意義進一步凸顯。因為作為蓋爾語廣度與純潔度最高的地區,阿倫島充當了愛爾蘭的隱喻功能,它標誌着愛爾蘭作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保持着傳統的語言與文化,愛爾蘭民族應該通過它重新發現自己的民族身份。總而言之,阿倫島被知識分子構建成一個新版本的島嶼神話,以便在集體意識中凝聚民族情感。

辛格在1898—1902年五次訪問阿倫島,一共待了18個星期,其間他不僅實地考察島民生活、收集整理民間故事,而且大量閲讀了關於阿倫島的學術著述。1901年辛格從他在島嶼所作的筆記中整理篩選資料,同年完成《阿倫島》。辛格的民族誌寫作是回顧性的改寫與重組,在編輯材料的過程中,他有意強調自己的真實體驗與客觀述説“沒有編造什麼,也沒有改變任何必要的東西”,但其具有的階層背景與殖民意識形態環境在潛意識中滲透到他對阿倫島文化與生活的看法中。辛格矛盾地依賴於他試圖顛覆的政治話語,無形中加強了阿倫島的民族隱喻。

雙重觀察視角

作為觀察者和敍述者的辛格採用既疏離又親近的雙重觀察視角來審視阿倫島上的風物與人物。一方面,辛格的“觀看”似乎是超然的旁觀者姿態。從辛格1898年到1902年在阿倫島拍攝的照片可以看出這種疏遠,島民出現在風景中,與腳下的土地天然地融為一體,而作為攝影師的辛格,他的位置是超然的觀察者。這裏,作為原始的農民剪影和資本主義的影像形成鮮明對比,而這種疏離與隔閡來自語言營造的陌生感,但更多出於辛格藝術家氣質與原始生活的格格不入。另一方面,隔離與陌生的疏遠感迫使辛格參與到島民活動中,在對島民的“凝視”中,辛格希望自己也成為“被觀看”的一方,在“看”與“被看”之間完成主體間性的互動。因此,辛格懷着強烈的願望去親近島民,他主動給島民表演魔術,用隨身攜帶的錢包裏的照片吸引島民,甚至演奏傳統的小提琴曲,這無一不引起島民的注意與好奇。辛格期盼通過與島民的親近“實驗”來緩解文化疏離,因為正如託戈夫尼克(Torgovnick)所説:“無論原始人的原始性採取何種形式,它的奇異性都能緩解我們與自己和文化的隔閡,因為‘回家了’,就像‘走向原始’一樣,不可避免地是對迴歸原點的隱喻。”

雙重觀察視角引發心理上的敏感與矛盾,辛格經常獨自遊走在島嶼上,他對風景感知細膩,對島嶼的瑣事保持敏鋭,於是作為隨之而來的日記敍述,也常常遊走於幻想的邊緣。這種張力使得辛格的敍述具有強烈的私人化與碎片化色彩,以至於他對島民的描述常常是無意識的個人化想象。

“他者”眼中的景觀

在《阿倫島》中,辛格對島嶼風物和島民進行了浪漫化的景觀敍述,他讚美阿倫島是一個非常統一的“小烏托邦”。在島上,階級、分工等尚未出現,“這些人的聰明才智和魅力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沒有任何分工”,用天然島嶼材料製作的每一件物品都表明了人與島嶼之間天然的自然聯繫。辛格更是欣賞島民腳穿pampooty(是一種由未鞣的皮革製成的“莫卡辛”風格的鞋子,鞋跟和腳趾由釣魚繩固定)時走路的完美體態,“歐洲沒有沉重的靴子,這使他們保持了野生動物敏捷的行走方式”。在辛格的敍述中,島民與島嶼生活都顯示為浪漫化的景觀,他將島民描繪成高貴的野蠻人,是和自然力作鬥爭的英雄,島民的艱難生活則充滿原始的英雄主義。

辛格作為一個從巴黎、倫敦等現代都市生活中逃離出來的人,對“極簡主義”的島嶼生活投射了一種浪漫幻想,使得島嶼生活帶有特殊的原始魅力。但是對島民來説,島嶼簡單生活的重要性主要在於其功能性。阿倫島瓦礫交替低矮的懸崖、流動的沙丘、裸露的岩石所營造的蒼涼環境與島民形成共生關係,惡劣的風土與氣候成為塑造他們精神的力量源泉,也使得他們的生活質樸而傳統。辛格消解了島民與環境形而上的共生關係,而重新將它們置於與現代生活的對比關係中言説,這使得阿倫島陷入原始和民族的意識形態裏,島民健康、活力、野性的倫理生活與消費、休閒、放縱的現代都市生活形成鮮明對比。辛格原始主義和浪漫主義的景觀言辭將傳統、古老與英雄、詩意相結合,實質上折射出他期望貴族傳統與農民傳統互補融合的理想。

總之,辛格在《阿倫島》中試圖呈現出一部完整的島嶼民族誌,原始的風景、語言、風俗、信仰等在他筆下幻化成活的博物館,《阿倫島》的寫作已不再是簡單的物理空間描述,而是詩意隨想下的觀看記錄與文化沉思。在暗示與可能、真實與想象、現實與浪漫之間,辛格完成對民族、身份、文化的系列思考,同時吸引着人們繼續去想象、建構阿倫島的過去、現在及未來。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